免疫治療在特定癌症中的應用：乳癌、肺癌、黑色素瘤的成功案例

免疫治療並非「一刀切」，其效果因癌種而異

在過去十年間，免疫治療無疑是癌症治療領域最重大的突破之一。它徹底改變了我們對抗惡性腫瘤的思維模式，從直接攻擊癌細胞，轉向重新啟動人體自身的免疫系統來識別並摧毀腫瘤。然而，隨著臨床數據的累積與經驗的增長，醫學界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一個核心事實：免疫治療並非一種「一刀切」的萬能療法。其效力在不同類型的癌症之間存在巨大差異，甚至在相同癌種的不同亞型中，反應率也可能天差地別。例如，風濕免疫科的醫師在處理自體免疫疾病時，深知免疫系統的雙面刃特性；同樣地，腫瘤科醫師在應用免疫療法時，也必須精準評估每位患者的腫瘤微環境、基因突變圖譜以及整體免疫狀態。這種「因人而異、因癌而異」的特性，使得免疫治療的臨床應用成為一門高度個性化的藝術。在香港，根據醫院管理局的統計，癌症已連續多年成為頭號殺手，其中肺癌、大腸癌、乳癌和肝癌的發病率居高不下。隨著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等藥物陸續被納入公營醫療的藥物名冊，本地患者在特定癌種中有了更多治療選項，但如何選擇最合適的病人、在最恰當的時機介入，仍是臨床腫瘤科與免疫科專家共同面對的重大挑戰。這也解釋了為何雖然媒體時常報導免疫治療的神奇效果，但在真實世界裡，並非每一位癌症患者都能從中獲益。因此，釐清不同癌種對免疫治療的反應模式，是制定有效治療策略的第一步。

肺癌與免疫治療：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在非小細胞肺癌的突破性應用

肺癌長期以來是全球癌症相關死亡的首要原因，在香港亦是如此。根據香港癌症資料統計中心的數據，2020年肺癌新症超過5,000宗，其中約80%至85%屬於非小細胞肺癌（NSCLC）。過往，晚期肺癌的治療選擇十分有限，化療的中位存活期往往僅有數月。然而，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的出現，為這類患者帶來了革命性的改變。特別是針對PD-1/PD-L1路徑的藥物，如帕博利珠單抗（Pembrolizumab）和納武利尤單抗（Nivolumab），已成為一線或二線治療的標準選項。臨床研究顯示，對於腫瘤細胞PD-L1表達水平高的患者（例如腫瘤比例分數TPS≥50%），單用帕博利珠單抗的客觀緩解率可達40%至50%，遠高於傳統化療。更令人振奮的是，一旦產生反應，其持續時間往往較長，部分患者可實現長期疾病控制，甚至達到「功能性治癒」的狀態。在香港公營醫療體系中，合資格的肺癌患者現可透過撒瑪利亞基金或關愛基金申請資助接受免疫治療，大大降低了經濟負擔。然而，免疫治療並非全無風險。部分患者可能出現免疫相關不良事件，如免疫性肺炎、甲狀腺功能異常或皮膚毒性，這些副作用需要跨專科團隊（包括風濕免疫科和呼吸科）共同管理。值得注意的是，對於EGFR或ALK等驅動基因突變陽性的肺癌患者，免疫治療的效果往往不理想，甚至可能引發超進展。這再次強調了精準醫療的重要性：在啟動免疫治療前，必須進行全面的基因檢測與PD-L1表達分析，以確保將資源留給最能受益的群體。此外，免疫治療合併化療或抗血管生成藥物的聯合方案，也在不斷拓展其適用範圍，顯著提升了晚期肺癌患者的五年存活率，從過去的個位數百分比躍升至約20%至30%。

黑色素瘤：最早受益於免疫治療的癌種之一，成功率大幅提升的經驗

談到免疫治療的成功典範，惡性黑色素瘤絕對是繞不開的里程碑。在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問世之前，晚期黑色素瘤的預後極差，傳統化療幾乎無效，患者的中位存活期僅約六至九個月。然而，自2011年Ipilimumab（CTLA-4抑制劑）獲批以來，黑色素瘤的治療格局被徹底改寫。隨後，PD-1抑制劑（如Nivolumab和Pembrolizumab）以及BRAF/MEK標靶藥物的相繼問世，使得晚期黑色素瘤患者的五年存活率從不到10%大幅躍升至50%以上。這一巨大進步不僅為患者帶來了實質的生存獲益，也為免疫治療在其他癌種的應用奠定了基礎。香港雖非黑色素瘤高發地區（每年約50至80宗新症），但其發病率在華人中有逐漸上升的趨勢，且由於亞洲人種常見的肢端黑色素瘤（如手掌、腳掌、指甲下）生物學行為較為獨特，治療難度不亞於西方人種的皮膚黑色素瘤。臨床經驗顯示，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在亞洲黑色素瘤患者中同樣具有良好活性，尤其是對於PD-L1陽性或高腫瘤突變負荷（TMB-H）的病例。值得注意的是，黑色素瘤的治療經驗也讓我們認識到自體免疫疾病痊癒的複雜性。在臨床上，部分黑色素瘤患者在接受免疫治療後，原有的自體免疫疾病（如類風濕關節炎或乾癬）竟意外獲得緩解，這顯示了免疫系統調控的微妙平衡。相反，對於已有自體免疫病史的患者，使用免疫檢查點抑制劑時需格外謹慎，因為可能誘發疾病嚴重發作。因此，香港的腫瘤科醫生在治療這類患者時，往往會與風濕免疫科進行多學科會診，共同制定免疫抑制劑與免疫治療之間的權衡策略。黑色素瘤的成功經驗清楚地告訴我們：免疫治療不僅是添加一種新武器，更是一場需要精細調控的免疫平衡藝術。

乳癌與免疫治療：三陰性乳癌等特定亞型的新治療選擇

乳癌是香港女性最常見的癌症，每年新症超過4,500宗。與肺癌和黑色素瘤不同，乳癌在傳統上被認為是免疫原性較低的腫瘤，因此免疫治療在乳癌領域的進展相對緩慢。然而，隨著對乳癌分子亞型的深入理解，醫學界發現三陰性乳癌（TNBC）—— 一種缺乏雌激素受體（ER）、黃體激素受體（PR）及HER2受體表現的亞型 —— 具有較高的腫瘤浸潤淋巴細胞（TILs）水平和PD-L1表達，這使得它成為免疫治療的合適靶點。關鍵的臨床試驗（如IMpassion130和KEYNOTE-522）已證實，將PD-L1抑制劑（如Atezolizumab或Pembrolizumab）與化療聯合使用，可以顯著改善PD-L1陽性轉移性三陰性乳癌患者的無惡化存活期和總存活期。更令人鼓舞的是，在早期三陰性乳癌的術前輔助治療中，聯合免疫治療與化療能使病理完全緩解率（pCR）從約50%提升至65%左右，這意味著更多患者在術前便能清除體內的癌細胞，降低復發風險。這項突破對於年輕的香港女性患者尤為重要，因為乳癌發病年齡中位數約為56歲，但三陰性乳癌在40歲以下的年輕族群中相對常見。在香港的臨床實踐中，免疫科醫生與腫瘤科醫生需要共同評估患者的免疫狀態。因為乳癌患者在接受化療的同時，經常出現骨髓抑制與免疫功能低下，此時再加入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可能增加免疫相關副作用（如結腸炎、肝炎或內分泌病變）的風險。此外，對於那些同時患有風濕免疫疾病的乳癌患者，例如系統性紅斑狼瘡或乾燥症，免疫治療的使用必須更加審慎，並可能需要調整原有的免疫抑製藥物。所幸的是，香港各大公立醫院已逐步建立起乳癌多學科團隊，整合腫瘤科、病理科、免疫科及遺傳諮詢的資源，為每位患者制定最佳治療路徑。儘管目前免疫治療尚未能被所有乳癌亞型廣泛應用，但針對三陰性乳癌的成功，已為其他亞型（如HER2陽性或Luminal B型）的免疫聯合治療研究打開了大門。

其他潛力癌種：肝癌、腎癌、胃癌等的探索與進展

除了前述三種癌症，免疫治療在肝細胞癌（HCC）、腎細胞癌（RCC）和胃癌等實體腫瘤中也展現出令人矚目的潛力，為更多患者帶來了新的希望。以肝癌為例，香港是肝癌高發地區之一，每年新增約1,800宗病例，主要與乙型肝炎病毒感染及肝硬化有關。過去十年，晚期肝癌的一線治療僅有標靶藥物索拉非尼，但療效有限。如今，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的組合方案（如Atezolizumab合併Bevacizumab）已成為新的標準治療。臨床研究顯示，這組「A+T」方案不僅顯著延長了患者的總存活期（中位數超過19個月），而且客觀緩解率達到30%左右，遠高於索拉非尼的單藥效果。更重要的是，對於部分肝功能尚可的患者，免疫治療甚至可以為橋接肝臟移植或局部消融治療創造條件。腎癌方面，免疫治療同樣取得了突破。晚期腎細胞癌對化療不敏感，但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如Nivolumab）聯合標靶藥物（如Cabozantinib或Axitinib）已成為一線治療的黃金組合，其客觀緩解率可達55%至70%，並顯著改善患者的長期預後。值得注意的是，腎癌患者在治療過程中容易出現免疫相關的腎功能損傷，這就需要風濕免疫科與腎臟科醫師的密切監測，以區分是疾病進展還是藥物不良反應。胃癌方面，雖然整體對免疫治療的反應率不如其他癌種，但針對PD-L1綜合陽性評分（CPS）≥1或EB病毒陽性的亞群，納武利尤單抗合併化療已證實能改善存活期，並且在香港的藥物名冊中已獲得資助適應症。此外，微衛星不穩定高表達（MSI-H）的胃癌患者，無論原發部位為何，對免疫治療的反應率都非常高，這再次說明了生物標記物導向治療的重要性。這一系列進展表明，免疫治療的版圖正不斷擴大，但前提是必須對腫瘤的免疫微環境、基因特徵與宿主免疫狀態進行精準分析。在香港，隨著二代測序技術的普及與跨專科合作的深化，越來越多的晚期肝癌、腎癌和胃癌患者有機會接受這些新興治療，並從中獲得實質性的生存獲益。

針對不同癌種選擇最合適的免疫治療策略與未來展望

總結來看，免疫治療已在多種癌症中確立了無可取代的地位，但其成功與否高度依賴於患者的精準選擇與治療策略的個體化制定。從黑色素瘤的突破，到肺癌的廣泛應用，再到乳癌、肝癌、腎癌等特定亞型的漸進式進展，我們可以歸納出幾個核心原則：第一，生物標記物（如PD-L1表達、TMB、MSI狀態）是預測療效的關鍵工具；第二，聯合治療（免疫+化療、免疫+標靶、雙免疫檢查點抑制）往往能產生協同效應，但同時也增加了毒性管理難度；第三，多學科協作至關重要，特別是在處理免疫相關不良事件時，需要風濕免疫科、內分泌科、皮膚科及腫瘤科的緊密配合。展望未來，免疫治療的發展方向將更加多元化。新興的細胞療法（如CAR-T和TIL療法）已在血液腫瘤中取得巨大成功，目前正逐步向實體瘤領域推進；雙特異性抗體、癌症疫苗以及腸道微生物調節（如糞菌移植）等策略，也展現出初步的臨床潛力。此外，人工智能與機器學習技術的應用，將有助於從海量的基因組與臨床數據中預測免疫治療反應，進一步提高精準度。對於香港而言，隨著人口老化與癌症負擔的持續增加，建立一個高效、可及且可持續的免疫治療生態系統，是未來醫療政策的核心課題。同時，加強公眾教育、促進臨床試驗的本地參與，以及推動與國際藥廠的科研合作，都將有助於香港患者獲得更先進、更人性化的治療選擇。最終，免疫治療的真正目標，不僅在於延長生命，更在於幫助患者實現高品質的長期生存，甚至在某些情況下，達到接近自體免疫疾病痊癒的理想境界。這條道路雖然充滿挑戰，但基於過去十年的輝煌成就，我們有理由對未來保持審慎而樂觀的態度。

• 標籤：